人鸟之恋

——选自长篇小说《天空的翅膀》

作者:李必丰

那是一只鸟,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只鸟,一只没有人叫得上名字的大鸟。它歇在屋顶上,它有黑得发亮的羽毛以及那象乌鸦一般哇哇的叫声,人们只是觉得这不是一只好预兆的鸟儿,因为这鸟儿的叫声显然比人们记忆中乌鸦的叫声要凄惨哀沉得多,狱吏们感到心烦。队上的狱吏急忙跑到平台上对下面的犯人喊话“你们听见没有,赶快想办法给老子把哪个叫丧的家伙赶起走。”

“我们老早都想过办法了,但我们把它赶走,它很快又飞回来,它是从煤矿那边飞过来的早已经被张发福养家了的东西,见不到那个家伙,恐怕它不得飞走。”

“你他妈的少给老子讲条件,不管想啥子办法,都要把它撵走!”

监狱里的领导其实老早就听见那烦人的鸟叫,他们没有过问那东西是因为他们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

“那么我们狱政科现在想叫你们弄清楚的是,当初我们将他从煤矿转过来,放到你们队上时就告诉过你们,这个人脑筋有问题。你们为啥子让张发福撤了做挡板的塑料块?还有就是你们必须弄清楚,张发福从楼上跳下去的原因。我们现在通过调查发现,张发福很有可能是王强案件的主谋,我们通过指纹鉴定,发现王强留下的火柴盒上面有张发福的指纹,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指纹,下去之后,你们要与矿上联手来办这个案子。一定要找到火柴盒上留下指纹的另一个人。省劳改局已经给我们破案的时间定了最后期限。”

“这的确是我们的失职,当初是监狱叫我们用塑料扳子捆在楼上遮挡监狱女浴室的。可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张发福这个家伙恰恰就是把这些东西绑在自己身上当成了翅膀。不过张发福跳楼时由于正在吹风,所以他摔得并不严重,不会有生命危险。医生说他的头部受伤重一些,身体其他部位只是软组织受伤,他很快就会醒来。”

调查从张发福在煤矿以及监狱里所在的监舍开始,几十个犯人,被一一隔开,挨个接受询问。最后狱吏推论张发福将塑料板绑在自己身上,趁着大风刮起的时候从楼顶跳下完全是一种幻想自己可以飞出监狱的狂想症。队上就此给监狱狱政科写出结论报告,张发福跳楼一案,是跟他在监狱里多年以来的行为和思维习性紧相关联的。此人是因为多年以来不断地变换方式逃跑,不断地被政府抓住,而且多次被政府加刑后精神出了问题才发生这事故的,这与张发福养着一只鸟也有很大的关系。张发福正是因为看见自己养的鸟可以自由自在地在监狱里外飞来飞去,自己才中了邪,把塑料板绑在自己的手臂上,从楼上飞下来的。为此,监狱狱正科将犯人张发福几次逃跑几次被抓加刑的情况向省劳改局作了一个详细的汇报。

在押犯人张发福,是一个反动透顶不思悔改的反革命惯逃犯,本来其原判刑期只有七年,但是在煤矿劳改时先后多次逃跑,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张犯每一次逃跑均被政府抓获,最后张犯被加刑到无期。半年前,因为张犯与一宗煤矿爆炸的反革命案件有关联,再一次从煤矿转到监狱本部,就张犯多次逃跑的事实上来看,这家伙最终选择什么样方式从监狱里逃跑出去,是没有谁可以预测的,因为他每一次逃跑的方式都不一样,每一次他都在变换着方式,这是一个极端而又令人难以对付的家伙,这一次他想从监狱里飞出去,应该是图穷见匕首之举动,他现在摔成这个样子是咎由自取,但我们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反动头顶的家伙抢救过来,因为他跟煤矿上的一宗案子有关,我们需要他的交代材料。

作出结论的同时,煤矿的狱吏还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犯人张发福半年前领到的新胶鞋本来该有一双,但是无论怎么找都只找到了一只。那么是谁将张发福的胶鞋拿走了呢?所有与张发福同室的犯人都不承认自己拿了鞋子,狱吏不论怎么推测都找不到合适的答案,但狱吏们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张发福的另一只胶鞋与张发福幻想跳楼有很大的关系,那么是谁拿走了另一只胶鞋呢?那个拿胶鞋的人,是否就是曾经在火柴盒上留下指纹的人?

那只鸟雅菊看见了,她知道那是发福养的鸟。但鸟儿现在只是偶尔飞到她的头上转一圈然后便飞开,鸟儿认识她,可鸟儿与她没有多大的感情。雅菊想,发福恐怕出事了,要不然这么久为何不见发福的影子?发福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应该是很认真的,她相信发福,她相信发福绝对不是那些年轻人,没有一点诚信,对人一概不讲感情,她相信发福是相当讲感情的一个人。胶鞋在她的枕头下面,她将那双胶鞋放在枕头下面,这是专门拿来给女儿看的,她希望女儿能够从心灵的迷雾之中走出来,她希望女儿能够接受现实。这一次不是别人只给了她一只鞋子,这一次是她向别人要了一只鞋子。

雅菊记得那一天,太阳就象一个喝醉酒随意发性的男人,老是要让正在干枯的水池里干活的她脱衣服,她不能随便脱衣服,尽管汗早已经把衣服裤子给湿了个透,她知道这里到处都有出来外劳的劳改犯,她只能干完活,回到家里才能够换衣服。她热,但生产队的活就是这样,一年到头大家都在干,可就是干不完那些活。她也想过停下来休息,可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没有任何分配,那样的话,一家人,一个没有男人的家庭岂不在自己等死?她只有一条路,干活,干活,直到女儿长大,直到老妈去世,直到……

那一年天干得田里的谷子划一根火柴都可以点燃,到处都缺水,经过多次交涉,监狱终于同意生产队里所有的劳力都到劳改队挑水,她没有去,她被队长留在山边那个早已经枯干了的池塘里,队长说这几天好象区里要从都江堰放一些水过来,具体的日子没有确定,队长叫她一个人在池塘里挖淤泥。

“人家都不愿意跟你一起干活路,你就一个人到池塘里去挖淤泥,等两天水放过来的时候,也好多装些。”

很长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那些年老的人说打他们记事开始就没有遇见过这样干的天。放到过去池塘有水的时候,要是遇见这样的天气,生产队的人早就不约而同地到这池塘周围来了,孩子们在池子里游水,年青人在池塘边的柳树下嬉笑打闹,而她自己,往往会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坐在池塘靠山的那个边上,把脚放在池塘里,让自己独特的体香招引鱼儿,那是一种快乐,一种与幼小的鱼儿们共同分享着的快乐。

现在没有这样的快乐了,干旱了大半年。她一个人在池塘里挖淤泥,别的女人都被安排到轻松的事情上去干去了,她知道这是队长对她的特别照顾,就因为她漂亮,就因为她没有结婚有了一个孩子,她总是被队长特别照顾,她早已经从队长的眼神里看出队长想干什么。

泥土与那些早前死去的小鱼腐烂的的气息在这个没有风的日子,同样相当强烈。雅菊已经习惯这味道了,她把那些淤泥挖进撮箕,然后再提到堰埂上去,队长说,这东西其实是很好很好的肥料,等到晒干之后,可以直接撒到田里当肥用。

在正午的时候,她没有听见生产队的收工钟声,但她估摸着收工的时间应该到了,她想回家,女儿一个人在家里,她从出工的那一刻,就牵挂着女儿,她想尽快回家。

雅菊认定是打钟的人忘记了时间,她把锄头与撮箕放在柳树下,决定回去。可她一抬头,看见了一个人,在堰埂的那一面,她看见一个剃着亮蛋的人,那人浑身湿漉漉的,光头在太阳下反着光,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人一看见她,放下孩子转身便慌张地跑开。

“妈妈”

那不是莲莲吗?雅菊看见自己的女儿,提起锄头就向堰埂对面跑去。

真的是她家的莲莲,孩子浑身湿漉漉地,雅菊扔下锄头抱起孩子

“莲莲、莲莲,你咋个了!”

雅菊失魂落魄喊叫与摇晃着孩子。

“妈妈,我拌到茅厕里头了,是刚才那个叔叔把我捞起来的。”

当雅菊回过头来想找到刚才那个犯人,哪里还有踪影。就在这个时候,生产队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广大革命群众们请注意了,刚才劳改队逃跑了一个犯人,刚才劳改队逃跑了一个犯人,请大家相互转告,有看见的马上报告。”

“不行,刚才那个人肯定是逃跑犯,劳改队与生产队早就有指示,看见跑出来的犯人,一定要报告,只要报告的情况真实可靠,劳改队将奖励报案人十块钱,生产队将奖励报案人一百分工分。”

这笔奖励对于雅菊来说几乎就是她半年的收入。听见广播,她放下了孩子。

“莲莲,你在这里等到,有哪个人来了,你就给他们说,妈妈追逃跑犯去了。”

雅菊根本没有顾及什么,提起锄头就向犯人跑去的方向追过去,她相信刚才那个就是逃跑的犯人。她要亲手抓住这个逃跑犯,她太穷了,她需要那份奖励。

雅菊没有想到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当那个犯人啜着粗气还没有跑出林子,雅菊已经跟着那人身上发出的粪水味道,提着锄头追上了他。

“举起手来,不准动,再动我一锄头挖死你。”

那人没有举手,只是一边啜着粗气,一边回过了头。

“那好吧,反正已经被他们发现了,看来是跑不脱了,哪个把我逮到都会得到奖励,你把我送回去吧。”

雅菊没有想到这个犯人会是这么一种态度,她也没有多想就扬了扬手里的锄头。

“少废话,马上跟我走。”

雅菊手里高高地举着锄头,押着逃跑犯向女儿所在的地方走去,她要把女儿接上后,在把这个犯人送到劳改队去。广播里还在播放着紧急通知,远远地还没有到,女儿就呼叫着向他们跑来

“妈妈,叔叔。”

就在他们前面不远,莲莲一下摔到在地上,走在雅菊前面的逃跑犯急忙向孩子跑去。

“不许跑,不然我一锄头挖死你。”

那人听都没听她的话,几步跑过去蹲下身子就去抱地上的孩子。

“你给我滚开,不准动她,你再动她,我一锄头挖死你。”

那人听都没听她的就把哭泣的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朋友不哭,你妈妈来了,勇敢点,不哭。”

“把娃娃给我放下来,听见没有,把娃娃给我放下来。”

那人放下了孩子,

“大姐,我刚才还救过这个娃儿,未必我还会对她咋个?我都给你说过,反正我已经跑不掉了,哪个把我送回去都是一样,走吧,送我回去。”

听见这样的话,雅菊感觉自己的心突然颤动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锄头,抱起孩子。

“走吧,我送你回去。”

逃跑犯张发福要求农家妇女邓雅菊将自己押送回劳改队,以使得邓雅菊能得到政府应给的奖励,但是邓雅菊以及女儿莲莲却告诉劳改队的领导,是张发福救了小莲莲,她们到劳改队,是来感谢劳改队的领导教育犯人有方,感谢张发福跳进粪坑舍己救人。这一次张发福不仅没有因为逃跑而加刑,而且还因为舍己救人得到了劳改队的奖励。只有张发福自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从那以后,劳改队的领导不再用过去的眼光看待张发福,平时发福可以随便出来扯猪草,更重要的是发福也与农妇邓雅菊一家人成了朋友,平时发福有什么总是会去找雅菊,而雅菊家有什么用得上发福的,自然也会找发福。

有一天,雅菊找到发福。

“张师傅,你穿多少码数的鞋子?”

“三十八码。”

“我正好要一只这个码数的鞋子,我晓得你是一个好人,听说你们最近才发了胶鞋,帮个忙,把你的胶鞋给我找一只右脚的好不好?”发福开初不答应她,因为在这个劳改队里,尤其是胶鞋是不敢随便给人的。由于这个地方落后贫穷,每一次发了东西之后,总是有犯人把那些东西偷偷地带出来跟老百姓换东西,至于胶鞋更多的说法是,劳改队的犯人偷偷的带一只鞋子出来,找到一个当地的妇女,干完那事之后就从后腰取出鞋子,给别人一只,要想得到另外的一只,那得等到下一次再干了那事之后。发福不干这样的事,所以他不会轻易将自己的鞋子送给别人。

雅菊没有办法,只好一把拽住发福。

“大哥你这是在救命晓不晓得?”

发福不明白为啥一只胶鞋可以救命。

“都啥子年代了,你还要胶鞋,那些年你们这里穷,我到是听说过一些犯人带一只胶鞋骗女人的事,现在你要到胶鞋搞啥子嘛?”

“我家里有一只胶鞋,我必须给它配对,不然的话,我的女儿就要离家出走去找她的爸爸,可我连她爸爸姓什名谁都不清楚,所以我想问你要一只胶鞋,把我们家里的那一只配对。”

“既然是这样我就给你一双,不是还要好些。”

“大哥这个你就不晓得了。现在的娃娃心思重得很,在这以前她认定我们家里那只鞋子是她父亲留下的,老早就在鞋子上打了记号,我根本就不能去换那只鞋子,我只有向你要一只,然后告诉她,另一只鞋子在你那里,再让你当着她的面把另外的一只鞋子给我。”

“你拿到我给你的鞋子又有什么作用?”

“我可以告诉我的女儿,当初给我鞋子的人就是你,她用不着到外面去寻找。”

“这不行,我又没有干过那些事,这不是明摆着欺骗人,我不干。”“大哥,这么多年了,你帮助了我们许多,这一次难道你真的要见死不救?如果你不给我鞋子,我女儿就要离家出走去找她的爸爸。再说当初你救过她,你说的话她是会相信的。”

“既然这样,我也只好骗一次人,帮一帮你了。”

第二天当发福来到她家院子边上的时候,她故意当着女儿的面叫发福拿出了另外一只鞋子。本以为这样女儿就死心了,可是没过两天,女儿便不辞而别离家出走。

她给母亲留下一张字条:妈妈,我知道我爸爸是当年骗你的人,但我没有想到日思夜想的爸爸就是这个人。这个人当年救过我的命,但我没有想到他就是我的爸爸,我一直以来还以为我爸爸是成都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人,我更没有想到我爸爸已经这么大的年龄,我十八年的梦想就这样破裂了,我今生今世都不愿意见到他。既然你说他马上就将释放,你要收留他,那这个家我只有选择离开,我根本就不想见到这个只图自己快活,一点都对我们不负责任的家伙。妈妈,我决定象我们村子里其他的年轻人一样,到广东去打工,如果我挣到钱,我是会寄给你的。不过如果那个人真的进了我们家的大门,我绝对从此以后不再认你!

从那以后女儿便没了消息,雅菊只好天天在心里呼唤女儿。她告诉过发福女儿出走的事,但她没有告诉发福女儿出走的原因。发福安慰她:

“你俩娘母闹别扭,只是暂时的事,等到她的气消了,她自然会回来。”

这是一种灾难,这是她预感到的一种结局。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里太穷,这里的人太质朴,当年她就是因为一只胶鞋才落得今天这样一个命运。那是十几年前的事,那个时候这里比现在更穷。生产队的人都千方百计到临近的劳改队里找东西,她认识了一个年轻的犯人。那个来自遥远的成都的牛高马大的小伙子,每一次看见她上山去扯猪草,都会主动地帮她。那一天他给她带来了一只胶鞋,那是一只左脚,他把鞋子塞进她的手里“我喜欢你,我不象别的犯人那样,给你一只胶鞋或是给你一块肥皂之类的东西,就要你跟我睡一次瞌睡,然后下一次再给你另外一只。我喜欢你,我从今以后要把我家里寄给我的钱节约下来交给你,要把我们所有发送的东西都交给你,将来我满刑的时候我还要把你带回成都去。”

那时她还是一个姑娘,她的父母因为解放前是地主,所以周围的人都欺负他们。在正常的社会里得不到公正待遇的她很快便被小伙子迷上了,直到有一天,他把她按在了地上,他就象别的犯人对待别的女人一样,在完事之后给了她那只鞋子,但这不是睡觉的价钱“我们把两只鞋子分开,你一只我一只,到了我满刑那一天我们就一起回城。”从那一天她就开始等待,等待,从那一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那个信誓旦旦的犯人,结果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起来。她去找那个人,可劳改队的管理人员告诉她那个人早已经满刑回家,他用胶鞋骗了将近十个女人。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这样成了没有父亲的东西。她还在幻想,她觉得有一天,那个人会亲自找到自己家门上来,带上她以及女儿到城市里去。但是她等了整整十八年,那个男人也没有出现过。

发福是她认识的劳改犯里年纪最大,面貌最善良的一个,在发福被她押着送回劳改队的那一次她就有一种感觉,“这个老犯人一定是一个可以信靠的人”。一想起这样的问题她就感觉到脸发烫,年轻时的那一股子火飘火撩的感觉也就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升腾。她一次又一次地询问过自己“难道我真的喜欢上这个人了?”

起初鸟儿只是跟着发福才会时不时地到她所在的地方来盘旋一阵,那时雅菊会给鸟儿喂一些玉米。后来很久也没有看见发福的影子,那鸟儿倒是每一天都飞到她家院子里的那一棵树上哇哇地叫,她知道鸟而肚子饿了,她便给鸟而喂一些它喜欢吃的食。发福不来,只是鸟儿来,她感觉是出了什么事,可她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兆。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发福来向她要一匣火柴,后来矿井就发生了爆炸,再后来发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开始觉得这件事不对头,每一天那鸟儿都会来,但她看得出鸟儿一天比一天焦急,她知道鸟儿是想告诉她什么,可她无法清楚鸟儿的心思。直到最后的一天中午,她再一次听见了鸟儿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凄厉的叫声,她感觉到事态已经相当的严重,她从屋里向鸟儿停歇的那一棵树跑去。一切已经来不及,她看见鸟儿就在她跑出屋门的那一刻,从那树上掉了下来。她从地上捡起鸟儿,鸟儿满身是血。她抚摸着鸟儿余温尚存的身子,还有血从鸟儿身上的孔洞里流出来,但是鸟儿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发福出事了,就连鸟儿也被人用气枪打起了多窟窿。不,他们不能这样对待发福。”

其实她喜欢发福不只是这个人心地善良,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这个人需要她的爱,需要她的帮助;因为她早就听人说过发福现在已经不是劳改犯。发福的案子本来就是一个冤案,但是当他的改判通知书下发到监狱的时候,正遇上监狱整理档案室,工作人员不小心弄丢了这份通知。结果后来已经七八年了,发福当地的法院到劳改队来办一桩别的案子,监狱的人向他们提起照理张发福的案子属于改判的案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张发福的案子却没有得到改判。法院在听说这样一个案例之后,回去就调查,结果发现八年以前张发福的案子就已经改判,而且当时就向监狱发了通知。监狱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清理档案,最后在狱政科长桌匣子的缝子里找到了那封信。监狱没有办法,又不敢向上面报告,只好告诉发福原属地的法院,是他们自己弄错了。事实上这个人已经在八年以前释放,监狱考虑到他的年岁已高,在他释放的时候将他招收成了监狱的就业人员。这是监狱对外的一种托词,它不仅见不得天,更不敢让张发福本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张发福仍然被关押在他原来所在的监舍里,只是时常狱吏会让他去上上街,或者是让他一个人到山上扯猪草。但是纸总是包不住火,张发福的事也就在狱吏和当地的老百姓中间流传开来。张发福本人早已听到这样的传闻,他不相信,他一点也不相信,在他看来“现在这些家伙,连毛主席都快反完了,我这样一个热爱毛主席,并且因为热爱毛主席而坐牢的人难道还会得到他们的宽免?”

她其实不止一次对发福讲过他的案子,但是无论她怎么说发福都认定这是骗人的谎言。“你放心,象我这么死心塌地的人,无论在哪一个朝代都是被打击的对象,我都幻想过许多次了,结果每一个幻想都一一落空,所以现在任何人给我讲什么改判释放的事,我都不可能相信。”她没有想到一个人会对自己如此地丧失信心,只是发福越这样,她的心里越是喜欢发福,她正是从自己与发福的接触以及随之出现的心理反应里面感觉到,自己原来是一个喜欢执著的人。

她手里捧着鸟儿,血水浸过她的指缝,她心里相当的难受。“即或是人犯了什么错误,可这鸟儿难道也犯了什么错误?这些人那么凶,你还是把鸟儿留在我们这里养算了。”那一天,当发福招呼那可爱的鸟儿到他的肩上,她伸手抚摸着鸟儿的羽毛对发福说,发福没有答应,他说只有他才懂得如何与这些东西交朋友。这鸟儿有灵性,如今是他最亲近的。不过那一天发福对鸟儿讲了如下的话“小强,如果哪一天我不能够保护你了,你就飞到这里来,她会保护你。”

很显然,这应了发福的话,鸟儿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是来寻求保护的。但是鸟儿死了,发福没有了任何消息,她只是在心里隐隐感觉有一种埋藏了许多年的疼痛就象希望见到阳光的种子的嫩牙一般,在她的心里疯狂地生长。“难道发福已经被他们释放了?或则真的象人们传说的那样是发福与王强合伙制造了矿井爆炸案?”这样的念头在她的心里一闪而过,她立即感觉自己不能再想下去,她觉得越是往下想,自己越是会陷入一种迷茫之中。“无论怎样我得先把这可怜的鸟儿埋下了再说,我不能够辜负发福当初的嘱托。”

她找出了工具,她要把这可怜的鸟儿埋在先前它曾歇息过的那一棵树下。就在她把鸟儿放在地上开始挖坑时,一行人如从天而降一般,把她围在了中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是监狱的警察,由于监狱里有些事情与你有牵连,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她疑惑地抬头看了看那个发话的大个子。

“你是不是认识张发福?”

“认识。”

“他是不是给你过一只胶鞋,你又给他过一匣火柴?”她没有开腔,她不想回答他们的问题,她只是轻蔑地看了看那个向她发话的人。“你们有啥子事,等我把这只鸟儿埋了之后再说。”

这些人似乎还讲道理,他们就这样围着她,一直等到她把鸟儿放进坑里,再把土掩上,他们才告诉她“由于有一些事情与你有关,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不过你放心,我们只是希望你协助我们调查一些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这一帮人没有给她出示任何证件就搜查了她的家,他们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女人,而且带走了那双胶鞋。

那是监狱的禁闭室,他们直接把她关了进去。他们告诉她,由于她与犯人勾搭成奸最终使得两个犯人为她而争风吃醋;为了徇情,一个犯人在矿井制造爆炸案,一个犯人从监狱的楼上跳下去并且成了植物人。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配合政府,把她自己的事讲清楚。可她向这些人讲什么呢?从他们到她家里找到她时,她就感觉自己被弄糊涂了,那些人告诉她,如果不是跟着那只鸟儿,他们说不定还找不到她。他们要她好好交代

“你什么时候跟这两个犯人勾搭成奸的?”

“那一天晚上你为什么要给张发福火柴?”

“你家里的那一双胶鞋为什么一只是现在生产的,一只是十八年前出厂的?你把这两只不同时期的鞋子配成一双鞋子究竟是什么目的?”

她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她只是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触犯了什么,她只是哭。她只是问他们:

“你们把张发福咋个了?他出了啥子事?”

在这漆黑的屋子里,她担心的只是发福,因为她明白,既然这些人连她这样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都可以随便拘禁,那么对于发福,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可想而知了。她已经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种灾难之中,但她更担心发福。

监狱的警察拿这样一个人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为了在规定的时间之内向上级交差,他们只能够把这个女人留下来,他们必须结案。于是经过慎重地思考,监狱决定强制性地留置这个女人。

“现在涉案的人员里面,一个已经畏罪自杀,一个又成了植物人,只有这个女人是唯一的活口,我们不论花怎样的代价都要她开口。”

这是一个只关押男重型犯的监狱,为了万无一失,监狱的几个领导在商议之后,作出以下决定。采取攻心的方式,先把那个女人关进监狱的禁闭室,然后再带她去医院看一下病床上人事不醒的张发福,并告诉她现在张发福已经成了一个植物人。反正外面的人也没有任何方式可以知道监狱里面的事,再说那些犯人见了女人一个比一个狼,她只要是多被犯人那绿阴阴的眼睛看几眼,保准她会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于是一个不是犯人的女人,被关进了监狱的禁闭室。他们派了一个女警察去,在医院看了张发福之后,这个人从各个角度去谈张发福。最后她感觉实在是磨不过这个女警察,便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其实早就知道张发福是你们非法关押的,但是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把他释放了,结果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我根本不象你们所说的那样与你们的两个犯人勾搭成奸,我不认识哪个叫王强,只不过那一天,张发福来问我要一匣火柴,我便给了他。如果你们要凭此给我定啥子罪的话,我觉得你们太没有道理。现在既然你们已经把我关进了监狱,这么多年了,我们这里的百姓早都晓得,你们监狱要想对哪一个人做啥子,谁也拿你们没有办法。我现在已经没有别的想头,我只是希望你们正确对待张发福这件事。我不可能是什么煤矿爆炸案的同伙,张发福也更不可能与那个王强勾结,我只是觉得,监狱发生的这件事情你们自己应该在你们自己身上找原因。”

“的确张发福是一个已经刑满了的人,但是事实证明监狱把他仍然关押在监狱里是正确的。如果不是在监狱里,这一次他唆使犯人搞爆炸的事要是发生在社会上,你想没有想过,我们的党和国家将会受到多么大的危害?所以从今以后,你不要再给我们提啥子张发福旧案的事,你只是把你们之间如何勾搭成奸的事情交代出来就行了。”

这其实是一块不好啃的骨头,无论怎么威吓,无论怎么引诱,这个女人就是不向监狱提供他们希望知道的东西。黑屋子不起作用,那些狼一样的犯人的目光也不起作用。他们只好就这样把她关在禁闭室里面。

“关她三个月,我不相信她不说。”这是监狱领导的指示。

他们告诉她,发福是畏罪自杀,自己从监狱的楼上跳下来才摔成这个样子的,她不相信,无论这些人怎么说她都不相信发福会畏罪自杀从楼上跳下来。

“他被你们非法关押,他根本就没有啥子罪!”

她想起了那只鸟,想起了那只被他们打中之后飞到她家里来的鸟。

“难道是监狱的人对发福干了什么?”

过去她无数次听发福给她讲述过监狱里犯人与警察的黑暗,她相信发福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一定是监狱里的警察对他干了什么,但她又无法弄明白发福究竟是怎样成为这个样子的。难道是监狱里的人把发福打成了这个样子,她想起了发福头上的绷带。

屋子很黑,只有到了晚上,那只昏暗的灯泡才会通电,整个白天,这个屋子都处于中黑暗之中。每一天,那个给她送饭来的人总是会对她说一些不三不四的甚至是挑逗性的语言,好在那人不能够进到屋里来,就是放风,也是那个女警察来开大门。她不知道现在自己可以为发福做什么,但她感觉得到,发福此刻最大的需要就是得到尽快的医治,早一天醒来。

她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企求了,每一顿饭菜从风门递进之后,她只是装模做样地吃上几口,然后便趁着洗碗的机会将大部分饭菜倒入下水道,她明白,现在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跟这些人斗,她只有一个方式,渐渐地绝食,然后让这一切结束。这样的念头是那一天当她被带到医院,那个医生告诉她发福已经是一个植物人,基本上没有醒来的可能之后就产生的,现在她在等待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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