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螞蟻改變了誰?

——再為李必豐而作

廖亦武

沒有想到,為地下詩人李必豐發出的呼籲,在全世界激起這麽廣範的波瀾,在倉促上陣、管道不暢的狀況下,短短兩三天,簽名者就超過一百,作家、詩人、藝術家、記者占百分之七十以上。

其中,有諾貝爾文學獎和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赫塔穆勒和哈金,他們是當代文學的眩目風景——那個李必豐,做夢也沒想到,這些“天外來客”,有一天會聲援他這樣一個三次坐牢還舞文弄墨的倒霉蛋。

他更沒想到,柏林國際文學節,將開通全球網絡為他呼籲,德國時間2012年5月3日下午4點,文學節主席烏里先生,將親自主持“全球聲援詩人李必豐”的新聞發布會,一個窮途末路的灰色的“文學耗子”,轉眼就將浮現在眾多西方媒體上。

目前,牢裡的李必豐一點不知情,5月8號的開庭及宣判,機械絞索似的,一環環勒緊他的脖子,他絕望得快不行了,估計沖著墻壁正中的象征運氣的蜘蛛,禱告過無數次了,身邊的犯人或許嘲笑或許勸告過他——上帝永遠不會在共產黨牢房內顯靈。

所以,請大家儘快上簽名郵箱——libifeng2012@gmail.com——用你們比較遙遠的愛,給已經不相信奇跡的李必豐,一個震驚。同時也給把他關進監獄,打他,折磨他,以為掐死他就如掐死一隻蚊子的國保警察,一個震驚。

再公布一次——libifeng2012@gmail.com

我在自由的世界,但是我的心不自由,因為我的出逃,他們遷怒於我的朋友。並且以經濟罪名,把他打入十八層地牢。還有比這更惡毒的嗎?一個國家強暴一個平民,轉眼,提起褲子,就把生殖器換成了手槍,並堂而皇之地對世人宣稱——這個人是個賊!一個屢教不改的賊!

即便如此,一個國家強暴一個賊,就應該嗎?

十幾天前,我在柏林街頭,參加抗議敘利亞暴君阿薩德屠殺平民的作家聚會,那些敘利亞的文學同行,朗讀他們在黑暗中的記錄,街頭正在大規模殺人,他們卻躲在門窗後面,手腳哆嗦,卻沒忘記要寫,要用淌血的心,去見證殺戮。

我的淚水一個勁兒地掉,我連續兩天做噩夢,我夢見有人朝我的食物投毒。李必豐的黑影和敘利亞的黑影,交錯著襲擊我。我的一個朋友來信説——柏林的春天來了,外面陽光那麼好,你為什麼生活在恐懼中?

因為有人不自由。

因為有人因為我而不自由。

作為一個作家,一個見證者,一個時代的錄音機,怎麽能夠心安理得地享受逃離所帶來的自由?

所以我對自己説——廖亦武,你要擺脫自身的恐懼,就直接對全世界叫喊——請你們關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人,他那麽熱愛寫作,他曾經寫了幾百萬字而沒有能力發表一個字;他的手稿和我一樣,被警察搜走;他的生命在無端地耗

費;他也曾多次逃離,卻運氣極差,多次落網——他不是名人,他不是精英,他僅僅是我書中無數小人物中的一個——請你們關注他,關注一隻螞蟻的命運。

螞蟻改變了我。

一隻螞蟻的命運最終將改變一個國家。

在突尼斯是這樣,在中國,最終也會這樣。

流亡的廖亦武,2012年5月2日下午,於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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